69.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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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聲音下落,裴夙搖着白玉骨扇的手也跟着一僵。
林詩音忍不住輕笑,一雙美眸在裴夙那有些僵硬的臉上轉了圈,促狹道:“看來,這平安日子是提前到頭了。”
〔長風,你故意的?〕裴夙在識海裏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別冤枉我!隔壁這位跟丁典雖然出自不同的故事,但他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啊!〕
長風聽起來幸災樂禍得極為明顯:〔你要是不懂,看楚留香跟李尋歡不就知道了嗎?〕
裴夙撇了撇嘴,不管是小世界互相融合還是本來就是一個世界兩個地方的故事,總之事情是這麽個事情,人到跟前只能面對了。
收起玉扇,認命般地轉身往側廳走去:“同一個世界的?哪個角落裏掉出來的冤大頭?”
兩人一前一後推開側廳竹門,一股濃烈得近乎刺鼻的血腥氣與古怪的苦澀藥味頓時撲面而來。
只見診床上正躺着一個身形瘦小、仿佛風一吹就會倒的年輕姑娘。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爛的藍布衣衫,一張臉蠟黃乾瘦,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那一頭有些枯黃的黑發蓬亂地散開,顯得那一雙緊閉的眼眶凹陷得越發厲害。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那一雙正死死攥着身下床單的手——那雙手的指甲蓋裏全是黑紫色的血泥,十指指尖隐隐泛着詭異的藍芒,顯然是常年與劇毒之物打交道。
此時的她,大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染透,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每呼吸一下,嘴角便滲出一縷泛着腥臭黑氣的毒血。
“中毒?”
林詩音蹙了蹙眉,連忙上前,一只手搭在姑娘那骨瘦如柴的手腕上,只是片刻,林詩音的臉色便微微一變:
“這姑娘體內少說中了三種以上見血封喉的絕毒。”
裴夙走到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一臉病容、即便在昏迷中也死死咬着牙關的姑娘。
玉扇在掌心輕輕一敲,裴夙的鳳眸微微眯起。
就在這姑娘落在診床上的那一瞬間,屬于這位姑娘的故事劇情也在半秒內悉數印入了客棧所有員工的識海之中。
“藥王莊,毒手藥王關門弟子,程靈素。”裴夙不鹹不淡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識海傳輸何其快速,林詩音此時也已将這姑娘的生平與未來給吃了個透徹。
“可真是個傻姑娘。”林詩音輕嘆了一聲,眼底滿是疼惜與不忍。
“世人皆蠢,在情字上尤甚。”
裴夙冷哼了一聲,語氣嫌棄,可那柄白玉骨扇卻是随手一揮,一縷純淨無瑕的仙家靈力頓時化作一陣柔和的翠綠光幕,将程靈素整個人籠罩了進去,生生護住了她的心脈。
程靈素,毒手藥王的關門小弟子。會武也會毒,武功大約不屬于絕世高手,但一身使毒的本事讓她完全可以縱橫江湖。
但她因為跟同門師兄姐相鬥時,胡斐為了保護她中了無解毒藥(雖然其實是胡斐不聽話亂跑導致她的布局出現破綻)。
程靈素為了救胡斐的命,便以血換血,以自己一條命換胡斐生還。
“畢竟那位胡少俠不喜歡她,但她喜歡胡少俠嘛。而且嚴格來說,胡少俠也是因為她才會扯進藥王一脈的互鬥。”六娘一臉理解的說。
“扯進互鬥是不假,但那傻小子一不聽指揮、二亂闖布局,平白壞了這丫頭的萬全之策,把自己送進死路,反倒要這丫頭拿命去填。”
竹簾微動,一陣奇異而清冷的草木香氣瞬間壓過了屋裏的血腥味。王難姑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湘裙,烏發用一根白骨簪子松松挽着,正冷着一張臉,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她難得待在客棧,自然也收到了長風傳過來的命軌。
同為玩毒的行家,王難姑對程靈素那出神入化的毒術與機變贊賞有加,卻唯獨對這姑娘的選擇嗤之以鼻。
“那胡斐的武功或許比這丫頭高出不少,正面對敵十個程靈素也擋不住他的胡家刀法。可那又如何?”
王難姑冷哼了一聲,徑直走到診床前,一只染着蔻丹的手搭在程靈素細弱的手腕上,眼神卻銳利如刀:“想殺人也用不着很高的武功。”
王難姑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摸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散發着幽藍微光的丹藥,劈手捏開程靈素的下巴灌了進去。
“詩音,你們都出去,這丫頭我救定了。”王難姑眼底閃過一絲傲然:“那毒手藥王說這樣救不了,可我偏要把人救下來。”
林詩音瞧着王難姑那霸道卻又真心疼惜的模樣,忍不住嘴角一彎,拉着裴夙又出去了。
有裴夙的靈力護着程姑娘的心脈,師父想怎麽治就怎麽治。就算沒人會治,現在把程靈素扔到屋外池塘裏,泡上幾天說不定都能讓程姑娘轉危為安。
只是靈泉水會清掉人體內所有的毒素,程靈素能走到如今,也不知道培養了多久才能跟各種毒物達到平衡。
所以還是讓王難姑細心解毒對程靈素更好些,不但能保留她的體質,還能利用靈泉水與山谷中的靈氣讓她身體更上一層樓。
此時外面夜色正濃,清風谷裏的微風拂過,吹散了兩人身上沾染的幾絲血腥氣。
林詩音輕輕舒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靠在走廊的朱紅木柱上:“阿夙,客棧把程姑娘挪過來,那胡少俠豈不是眼睜睜的看着人消失,這怕不得急瘋或者吓瘋了吧?”
“說不定他會以為毒素太過厲害,程姑娘灰飛湮滅了?”裴夙不着邊際的猜測。
“這樣也行,”林詩音聽罷,眼底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這樣以後不管程姑娘想不想出現都可以随她心意。”
“我看王難姑很喜歡程姑娘,雖然程姑娘應該不會改投師門,但以後藥廬說不定就有她一間屋。”裴夙說。
“何止呢?剛剛師娘的眼神,活脫脫像是恨不得把畢生絕學直接塞給程姑娘。我一直對毒物方面弱些,也怪不得師娘見獵心喜。”林詩音說。她畢竟對毒蟲還是比較害怕。
“程姑娘心思細膩,外表看上去冰冷,但內裏是個重情義的性子,若能留在谷中,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六娘說:“反正我看來看去,也不覺得程姑娘欠了胡少俠什麽。”
裴夙“唰”地一聲展開白玉骨扇,只露出一雙鳳眸:
“的确。不論那傻小子是以為這丫頭灰飛湮滅了,還是以為遇見了什麽山精鬼怪,他體內的孔雀膽與碧蠶毒蠱,确确實實是這丫頭用命換乾淨的。程靈素不欠他半分,反倒是他,後半輩子都得背着一條人命的重量活着了。”
“我猜程姑娘身體好了以後就會讓胡少俠知道自己沒死。”林詩音說:“吓吓得了,讓他愧咎一輩子也沒必要。”
“随她高興,走吧。折騰了大半夜,我也乏了。”裴夙收回思緒,對着林詩音懶洋洋地招了招手,轉身朝主屋走去。
林詩音溫柔地應了一聲,随手撣了撣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塵土,緊随其後。
此時的清風谷,夜色如水,唯有側廳的窗子裏徹夜透着光。
——
翌日清晨,清風谷的漫天大霧還未散去,側廳的竹門便輕輕“吱呀”一聲開了。
王難姑一邊一臉疲憊地揉着手腕,一邊掩口打了個哈欠,可那雙向來清冷的眼眸深處,卻亮得驚人。
她剛跨出門檻,便瞧見裴夙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裏捏着一盞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成了?”裴夙抿了一口茶,鳳眸微挑。
“我親自出手,還有不成的?”王難姑有些驕傲地揚了揚下巴,施施然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
“這丫頭心性當真堅韌。昨夜我用逆脈碧蠶吸收她的碧蠶蠱毒,順便把溢散毒性逆推回經脈,再讓阿牛施針把毒性與筋脈中殘留毒性相互抵消……總之那痛楚便是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她疼醒以後,又硬是忍着半聲沒吭。”
“确實是個難得的好苗子,心性堅韌,也知好歹。”裴夙點了點頭,玉扇在掌心輕輕一敲,“那她體內與各種毒物的平衡可保住了?”
“保住了,而且因禍得福。”
王難姑眼中閃過一絲狂熱,“那靈泉水當真玄妙,不僅補足了她因為長期玩毒而虧空的身子骨,還順勢把她的內力性質給改了,以後這丫頭的內力對外人而言會有一點麻痺之效。這種特性用好了,說不得能有大用。”
正說着,林詩音也端着一碗剛熬好的清粥從廚房走了過來,瞧見王難姑,眼裏滿是欣喜:“師娘辛苦了。程姑娘這可是醒了?”
“剛醒,正發着呆呢。老身喂了她一碗固本培元的小藥湯,這會兒估計正懷疑人生呢。”王難姑撇了撇嘴,語氣雖然嫌棄,可嘴角的笑意卻怎麽也藏不住。
林詩音将清粥放在石桌上,有些心疼地嘆道:“一睜眼,人突然從破廟到了清風谷,本來無解奇毒都被解了,換作是誰都要恍惚一陣子的。我去瞧瞧她。”
“同去。”裴夙站起身,翠綠的長裙随風微動,“順便看看傻姑娘清來以後,腦子好了沒。”
六娘微笑了一下。她覺得死過一次的人,之後是不可能再想死的了。但她也沒多說話。
推開側廳竹門後,衆人便看見床榻上的程靈素此時已經坐了起來。
她原本蠟黃乾瘦的臉龐此時透着白皙中透着紅潤,一頭枯黃的黑發也散發着以往不曾有的黑亮。
這是被靈泉水滋養過身體的特征,就像是長年營養不足都被補足了一樣,整個人跟上了一層柔焦濾鏡一般變美了好幾個檔次。
她很顯然已經照過鏡子。在探知過自己身體情況,又看過鏡子以後,她很明顯陷入一種茫然之中,連看向門口衆人的眼神也透着疑惑。
“看樣子治得不錯,比來的時候氣色好多了。”裴夙看上去有些滿意。
程靈素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掀開被子便欲下床行禮:“靈素……見過幾位仙子。”
“躺着吧。”王難姑一伸手,劈手便将她按回了枕頭上。雖然動作有些粗魯,但那塞到程靈素手裏的清粥卻是溫熱得恰到好處。
林詩音走上前,在床榻邊坐下,一雙美眸溫柔地看着她:“程姑娘,這兒是保定城外的長風客棧。妳的毒昨夜讓我師娘解了,修養個幾日,你便無礙了。”
“保定城外……長風客棧?”
程靈素愣了愣,這個地名對她而言實在太過遙遠。她眨了眨那雙黑亮如漆的眼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臉色微微一白,有些急切地問道:
“那……胡大哥呢?我記得昨夜我明明在……”
“他沒事了。”裴夙說:“你的處置很即時,他躺一晚後就完全無事了。只是你突然消失,讓他吓了一跳,說不定會以為毒素霸道至此,把你毒得灰飛湮滅了。”
程靈素聽得一呆。
她本以為自己死後,胡斐定會抱着她的屍身痛哭。可聽這位綠衣仙子的意思,自己是當着胡斐的面,憑空從那破廟裏消失的?
“确實是消失了,連根頭發絲都沒給他留下。”
六娘倚在門框上,看着程靈素那副愕然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如果你心裏還過不去,那就從此別出現在他面前,那位胡少俠從此必然是再也放不下你了。如果你覺得沒必要,以後就找個機會給他送信也行。”
程靈素微微垂下眼眸,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着。
她低頭看着自己那一雙白皙、再無半點藍芒的手指。昨夜以命換命的絕望與釋然還歷歷在目,可當死過一次、又被這谷中的靈氣與溫暖包裹着醒來時,那些曾經讓她錐心刺骨的情愫又好像被暖風給通通吹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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